More

    小氣財神-CH05

    《小氣財神》
    第五章、現在的聖誕精靈

    THE SECOND OF THE THREE SPIRITS

    史顧己打鼾打到一半,忽然就驚醒過來,然後坐在床上釐清思緒。
    他好沒來由冒出一股感覺——
    凌晨一點的鐘聲很快就會響起。
    史顧己覺得自己是在適當的時機醒來的,為了跟馬利曾預告的第二個聖誕精靈碰面。
    「精靈會由窗口進來嗎?不如我提早開窗……好冷啊!」
    史顧己還是拉開了所有窗簾,然後躺回床上,留心監視窗戶。他不想再被突然出現的精靈嚇得神經兮兮的。
    一點的鐘聲響起了!
    出乎史顧己的意料,精靈沒有出現。
    五分鐘、十分鐘、一刻鐘過去了,還是沒有任何東西現身。
    史顧己一直躺在床上,這期間原來有道紅光照在他的身上。這是甚麼回事?來歷不明的光源就跟厲鬼一樣駭人,可是他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怪事。
    「天呀……我會不會著火自燃?」
    過了好一陣子,史顧己才恍然大悟,這道紅光或許來自隔壁的房間。他輕輕起身,穿上拖鞋走到門邊。
    「史顧己!進來吧!」
    史顧己一伸手碰到門鎖,立刻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。這聲音正在呼喚他的名字,要他進去。
    他照做了。
    房間是本來的樣子,只是看來不太一樣。
    牆壁和天花板布滿長青樹葉,茂密得恍若一片樹林,到處可見許多亮眼的莓果。冬青、槲寄生、常春藤的葉子亮晶晶的,就像一片片四散的小鏡子。火爐中的烈火熊熊炯炯,燒得煙囪轟轟隆隆,這是史顧己前所未見的奇異景象,他肯定過往的冬天從未發生過這種怪事。
    地上堆滿了雞鴨魚肉、海鮮甜點、蔬菜水果……
    香味瀰漫之際,史顧己發現沙發上坐著一個快活的巨人。
    巨人舉起形如號角的火把,照亮門外的史顧己。
    「請進!」
    這個巨人是精靈?看來精靈可以隨意變大變小。
    史顧己戰戰兢兢地走進去,垂著頭來到精靈的面前。儘管精靈露出親切的目光,史顧己還是不敢直視。
    「我是『現在的聖誕精靈』。請你看看我吧!」
    恭敬不如從命,史顧己便抬起了頭。
    眼前的精靈身穿樸素的深綠色長袍,露出整片胸膛。長袍下沒有鞋子,赤腳裸露,而他的頭上戴著聖誕花圈,花圈垂吊著小冰錐似的裝飾。這個精靈的髮色是深棕色的,一副無拘無束的儀態,就像他那親切的笑容,他的一舉一動甚至連嗓音都是充滿喜悅感。
    精靈的腰上掛著古老的劍鞘,不過鏽跡斑斑的劍鞘裡沒有劍。
    「你沒見過我這樣的精靈吧!」精靈笑著說。
    「的確沒見過。」史顧己回答。
    「那你有沒有見過我家族中的年輕一輩,即是我那些很年輕但是比我老的哥哥?」精靈繼續問。
    「應該沒有吧?精靈先生,你有很多哥哥嗎?」
    「超過一千八百個。」
    「哇!要養活你家人可真不容易呀!」
    現在的聖誕精靈站了起來。
    「精靈先生,帶我去你要帶我去的地方吧!昨晚,我被迫踏上旅程,但我從中學到寶貴的教訓。今晚,如果你也要開導我,我也會受益良多。」史顧己畢恭畢敬地說。
    「好!快抓緊我的袍子!」
    史顧己遵照吩咐,緊緊抓住精靈的袍子。
    飛!

    房間裡的一切轉眼消失,夜晚也隨之而逝。
    他們來到聖誕節早晨的城市街頭,人聲喧嘩,大人忙著鏟雪,小孩則四下玩耍。
    屋頂上的積雪像雪白的床單,雪地上有又長又深的車痕。儘管天色陰暗,霧氣四溢,城裡的氣氛卻像晴朗的夏季般活潑歡樂。
    在屋頂上鏟雪的人都很愉快,隔著矮牆互丟雪球打招呼。鮮肉店的店門半開,水果商生意興隆,乾貨店散發出令人愉悅的香氣。沒多久,人人換上最好的衣服,露出最開心的容貌,開始往教堂集結。
    與此同時,小巷子裡湧出許多窮人,帶著餐點前往烘焙店,打算借店裡的大火爐來烤熟食物。
    誰叫法律禁止餐廳在假期營業?這時代的英國,窮人一週都要工作六天,由早到晚都在幹活,難得在星期天休息,卻無法上館子買到主餐。烘焙店不能賣餐點,卻可以將客人帶來的食物加工,這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。
    精靈非常關注這些窮人,便跟史顧己站在一家烘焙店的門口,拿著手上的火把,對著路人的食物灑出火光,彷彿在施展一種增添美味的魔法。
    那是一支很神奇的火把,每當排隊的人爭執的時候,精靈只要揮一揮火把,亦能令對方恢復愉快的心情。
    他們會互相賠罪:「我們不該在聖誕節吵嘴。」
    一點也沒錯!
    聖誕節是感恩的節日!
    「你的火把會為食物增添特別的味道嗎?」史顧己問。
    「有啊!我的味道,即是聖誕味!」精靈回答。
    「對任何種類的餐點都有效果嗎?」
    「嗯,對每一道菜都有效,尤其是窮人帶來的食物。」
    「為甚麼對窮人的食物特別有效?」
    「因為窮人最需要。」
    史顧己想了一想,才說:「精靈先生,吃飯大過天,但這些人單純的快樂被剝奪,我懷疑你也有責任。」
    「我?」精靈驚呼。
    「你的造物主決定第七天是休息日,而世人必須遵守這樣的規矩。窮人平日忙得要死,沒空準備食材,每到週日又不能享用美食,這豈不是在折磨他們嗎?」史顧己說。
    「這干我的事嗎?」精靈大叫。
    「不是你和你背後的造物主,這些商店也不用在週日歇業。就算只是間接造成,歸根究柢也是一樣的。」史顧己說。
    「你覺得這是神的旨意?」精靈喝問。
    「如果我誤會了,請見諒。但此事以你之名而行之,或者至少是以你家族之名。」史顧己說。
    「你的世界裡面有些人,自稱是我們的代表,假借我們的名義行事,做出煽情、傲慢、惡毒、仇恨、嫉妒、盲從及自私之舉。這些人只是冒名行騙,我和我的家族根本不認識他們。請你記住這一點,他們才是罪魁禍首,別把他們幹的事算在我們的頭上。」
    「好吧!」史顧己點頭應允。

    他們繼續前進,就像隱形人一樣,來到了城郊。
    這個地址就是巴伯‧克拉契的家,他是史顧己的員工。英國貨幣一先令的別稱就是「巴伯(Bob)」,而巴伯一星期的收入僅有十五個巴伯。
    精靈舉起火把灑出火光,祝福這一家人。
    克拉契太太站起來了,她身穿補過兩次的長衣,搭配很多便宜好看的緞帶。二女陪著她擺設餐巾,大兒子彼得拿著叉子,正在攪拌鍋裡的馬鈴薯。兩個更小的弟弟和妹妹繞著餐桌奔跑,大聲稱讚彼得燉馬鈴薯的廚藝。
    「烘焙店那邊有好香的烤鵝!我認出我們訂的那一隻!」兩個小孩手舞足蹈地說。
    「你爸爸怎麼還沒回來?」克拉契太太向彼得問:「咦,還有你弟弟小提姆呢?瑪莎呢?比起去年聖誕節,她怎麼遲到了半個小時?」
    「我到家了,媽媽!」瑪莎恰巧在這時走進來。
    「瑪莎姐姐回來了!萬歲!」兩個小孩大吵大嚷。
    「祝福妳,我的心肝寶貝。妳怎麼這麼晚才到家?」克拉契太太親了瑪莎十幾下,殷勤地幫她脫下圍巾和帽子。
    「昨晚的工作很多,早上還得收拾。」瑪莎回答。
    「沒問題!只要妳回家就好。寶貝,去火爐旁坐下吧!暖一暖身子!」克拉契太太說。
    「來了、來了!爸爸要來了。」兩個小孩嬉鬧大叫:「躲起來,瑪莎,快躲起來!」
    瑪莎一聞言,立刻躲起來。
    下一秒,巴伯肩上扛著小提姆進屋。可憐的小提姆,他是巴伯最小的孩子,外出都要帶著小拐杖,手腳都要靠鐵架支撐。
    「咦?瑪莎呢?」巴伯左顧右盼。
    「她說不回家了。」克拉契太太說。
    「不回家!聖誕節竟然不回家!」巴伯失望至極。
    即使只是開玩笑,瑪莎也不想看見爸爸如此失望,於是從櫃門後跳出來,衝進他的懷抱。兩個小弟弟要跟小提姆玩,便將他帶去洗衣間。
    「小提姆乖不乖?」克拉契太太向先生問。
    「非常乖,千金難買的乖!他乖乖坐著,滿腦子異想天開。回家的路上,他告訴我,他希望成為教堂的見證,這樣或許在聖誕節這天,大家就會聯想到耶穌令瘸子走路和盲人復明的神蹟。」
    巴伯的語氣微微顫抖,談到小提姆的精神越來越好,他又更加激動。
    咯咯的拐杖聲傳來,小提姆回來了,家人扶他到火爐旁的凳子坐下。巴伯拌好檸檬琴酒,放到爐盤上加熱。大兒子彼得跟兩個小鬼去拿烤鵝,當然就是滿載而歸。
    全家人齊心合力,克拉契太太燉好熱騰騰的肉汁,彼得用力壓出馬鈴薯泥,瑪莎負責清潔烤盤,巴伯抱著小提姆一起上座,小弟和小妹則幫大家擺放餐具。
    晚餐終於上桌,一家人禱告之後,立刻大快朵頤。小孩胡鬧大叫,就連小提姆也嬉皮起來,拿著刀柄敲打餐桌,歡呼萬歲!
    美妙的晚餐結束了,一家人吃完烤鵝,還有布丁當甜品。
    全家團團圍著大廳的火爐,巴伯舉杯說道:「聖誕快樂,我最愛的家人。願上帝保佑我們!」
    所有家人跟著唸一遍。
    「願上帝保佑我們,所有人!」小提姆最後一個唸出。他坐在父親身邊的小板凳上。
    巴伯握著他萎縮的小手,顯然深愛著這個孩子,渴望把他留在身邊,深怕死神會奪走他一樣。
    史顧己看見這一幕,心中浮現一股前所未有的不祥預感。
    「精靈先生,請告訴我小提姆能活下來。」
    精靈盯著屋裡的餐桌,百般無奈地說:
    「我看到一張空蕩蕩的椅子。還有失去主人的拐杖。這是未來的幻象……如果命運沒有改變,這個孩子必死無疑。」
    「不要這樣!噢,仁慈的精靈先生!請你不要這樣說。」
    「如果『未來的聖誕精靈』出現,你還是沒有看見變化,那就是已成定局了。那又如何?既然他會死的話,那就快點去死,減少過剩的人口吧!」
    這番話似曾相識,就是史顧己昨天曾說過的話。
    聽見精靈引述這番話,史顧己默默低頭,悔疚和悲傷湧上心頭。
    「人啊!如果你是有血有肉的人類,而非鐵石心腸的傢伙,就請你別說那種缺德的話。甚麼叫過剩的人口?你有資格判定哪些人該活,哪些人該死嗎?說不定在上帝的眼中,你的價值可能低於千百萬人,遠遠比不上這個可憐人家的孩子。」
    史顧己羞愧得無地自容,垂著頭目光四散。就在此時,他又猛然抬起頭來,因為他聽見巴伯在喊他的名字。
    「史顧己先生!敬史顧己先生,這頓大餐的贊助人!」
    克拉契太太一聞言,氣得面紅耳赤。
    「哼,大餐的贊助人?如果這傢伙在場,我一定會對他大發牢騷,就看他有沒有胃口下嚥!」
    「親愛的!孩子在場哪!今天是聖誕節。」巴伯說。
    「今天的確就是聖誕節,所以我們才會祝福那個小氣吝嗇、鐵石心腸、冷酷無情的傢伙。他的為人如何,你比誰都更清楚吧!真可憐!」
    「親愛的,今天是聖誕節。」巴伯輕聲提醒。
    「算了!看在你和這個節日的份上,我『祝』他身體不要出事!『祝』他不會那麼早死!聖誕快樂和新年快樂!毫無疑問,他會『快活過神仙』。」
    兒女們舉杯祝賀,都是不情不願的樣子。
    小提姆最後一個舉杯,但他一點勁兒都提不起來。
    史顧己彷彿是個妖怪,光是提起他的名字,就會令聚會蒙上陰霾,足足五分鐘才消散。
    不歡的氣氛消失之後,全家人再度興高采烈聊天,栗子和熱飲在眾人的手上傳來傳去。小提姆要唱歌了!他唱出哀傷的曲調,歌詞是關於小孩在雪中迷路的故事,悅耳的歌聲飄揚,家人聽了都很是動容。
    巴伯一家不是大戶人家,穿著打扮都很簡陋。他們穿不起高貴的衣服,買不起防水的好鞋,甚至常常借貸度日。但他們過得很快樂,懷著感恩之心,相親相愛心滿意足。
    「是時候要走了。」精靈說。
    當巴伯一家的幻象消失之際,史顧己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,特別是小提姆。

    Other episode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