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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金銀島-CH07

    金銀島
    第七章、我的岸上冒險

    第二天早上,當我再走上甲板,眼前的景象已大不相同。

    如今我們位於東海岸大約半公里之外。灰色的樹木覆蓋了大半座島,另外還有一大片高大的松樹。樹林之上,山頂如同尖塔般凸起,布滿奇形怪狀的裸岩。

    眾山之中,最高的「望遠鏡丘」的外形最為奇特,四面陡峭,丘頂削平,就像雕像的台座。

    氣溫炎熱,水手都在抱怨。我認為這不是好兆頭。

    直到今天為止,所有人都很努力工作。但是當他們一看到「骷髏島」,紀律馬上蕩然無存。

    由於沒有起風,我們就要放下小艇,用繩索牽著大船划出三、四公里左右,繞過島嶼的邊角,沿著狹窄的海道,才成功進入「骷髏島」的港灣。

    這片海域有兩座島,一座是「骷髏島」,另一座就是本島——我給這座島的稱呼是「金銀島」。

    不久,我們抵達下錨停船的地點。

    水路兩側都是陸地,密林鋪天蓋地,樹根直接深入水裡。由船上遠眺,看不到島上的房舍或者柵欄,看來都被樹木遮住了。要不是手中握有本島的地圖,我們會以為自己是首批發現這座島的探險者。

    利弗西醫生聞了聞空氣中的臭味,說道:「我不知道島上有沒有寶藏,但肯定會有熱病。」

    此時,水手懶散的行為越演越烈。

    他們躺在甲板上大聲聊天,收到命令也不理不睬。看來,叛變宛如雷暴般籠罩在我們頭上。

    這種情況不只令我們憂心,就連席爾法也在努力安撫眾人。看著他滿臉堆笑的樣子,我暗暗就是覺得噁心。

    我們回到客艙開會。

    斯摩烈船長向屈勞尼說:「先生,只要我再下達一道命令,我擔心全船的人就會暴動。但如果我甚麼都不做,席爾法就會起疑,叛變一觸即發。此刻我們只能仰賴一人……」

    「誰?」屈勞尼插嘴。

    「就是席爾法。他跟你我一樣焦慮。我認為,我們應該讓船員上岸放鬆。如果所有人都下船了,我們就奪船。如果沒人下船,我們就穩守船艙,保住這裡的武器。如果只有部分人下船,席爾法還是會讓他們乖乖回來的。」

    船長向自己人各發一把手槍,包括雷魯斯、喬伊斯和漢特。

    然後,船長走到甲板上宣布:「各位好兄弟,大家辛苦了一個早上,一定很累了吧?下午,就讓大家到岸上去走走——小艇都還在水裡,想上岸的人都可以去。日落前一小時,我會鳴槍提醒大家回來。」

    那些傢伙八成以為只要上岸就會踩到寶藏,當即歡聲雷動,嚇得附近的鳥兒亂飛。

    船長離開甲板,讓席爾法去安排上岸的分組名單。

    我認為這一招高明,因為那些入伙叛變的水手,應該都會乖乖服從席爾法的命令。

    隊伍終於安排妥當,六個人留在船上,十三個人下船,而席爾法也在下船的名單之中。

    接著,我想出了一個瘋狂的主意,但這個主意說不定可以拯救我們所有人。席爾法留下六個人,這一著棋就是防範我們趁機奪船。但這樣一來,我的夥伴暫時也不需要我幫忙,他們在船上可以應付得來。

    於是,我決定跟著大隊上岸。

    我跳上一艘小艇,那艘快艇隨即出發。

    只有在船頭划槳的人注意到我,向我提點:「是吉姆嗎?頭壓低一點。」另一艘小艇上的席爾法突然看過來,大聲叫嚷:「那邊的是不是吉姆?」

    儘管我提心吊膽,但我們的小艇最早出發,漸漸將其他小艇甩在後面。我看準時機,抓住一根樹枝,奮力一跳,盪到岸邊的樹林裡。

    「吉姆!吉姆!」

    腦後出現了席爾法的叫聲。

    但我毫不理會,在樹林中死命奔跑,直到跑不動為止。

    甩開席爾法之後,我心情大好,開始享受這片的陌生土地。

    我穿越柳樹、蘆葦和眾多沼澤植物,來到一塊較為開闊的林間空地。

    空地的對面有座山丘,陽光灑落在兩座奇形怪狀的丘頂上。

    我首度感受探險的快感。這是一座無人島,充滿陌生的植物。我還看到有蛇對我伸脖吐舌,發出嘶嘶聲,那條蛇看來就是響尾蛇。

    就這樣,我在樹林中遊盪好一陣子,忽然看見有驚鳥在空中尖叫盤旋。我立刻推斷:「有人來了!」

    確實,遠方隱約傳來人聲,而且聲音越來越近。

    我心下一慌,蹲在一棵大橡木後面,像老鼠般默不作聲。

    耳邊出現兩個男人的話聲,其中之一是席爾法。他們大聲爭論,最後停止了移動,也許是坐了下來。

    我聽聲辨位,偷偷朝他們接近,目光穿透樹葉的空隙,窺見了獨腳席爾法和另一名船員。

    「老友!」席爾法把他的帽子扔在地上。「我看重你才找你入伙,不然我不會來警告你——你別無選擇。湯姆,我找你是為了要教你保命。」

    「席爾法……」水手湯姆搖了搖頭。「你經驗老到,而且很誠實,至少大家都對你有好評。你有錢,也很勇敢。你現在是要我同流合污?不可能!上帝為證,如果我違背我的職責——」

    話沒說完,遠方突然傳來一聲怒吼,黑壓壓的驚鳥亂飛,跟著樹林間發出一下恐怖的慘叫聲。

    那是慘死的叫聲。

    良久之後,寂靜再度回歸,但慘叫聲依然在我腦中迴盪。

    水手湯姆也被慘叫聲嚇了一跳,但席爾法連眼睛都沒眨一下。席爾法站在原地,撐住拐杖,兩眼圓睜,恍若準備出擊的毒蛇。

    「席爾法,那是怎麼回事?」湯姆問。

    「怎麼回事?」席爾法面帶微笑,目露凶光。

    「喔,我猜應該是艾倫遭殃了。」

    水手湯姆怒不可抑,喊道:「艾倫!願他的靈魂得以安息!至於你,席爾法,你不再是我的夥伴。就算我死得像條狗,我也是在執勤中死去。你殺了艾倫,是不是?你有種就連我也殺了吧!」

    話一說完,勇敢的水手湯姆轉身就走。

    沒想到他沒走多遠,席爾法大喝一聲,一手撐住樹枝,另一手使勁拋出他的拐杖。

    天呀!拐杖重重擊中湯姆的背部。這一擊可能打斷他的脊骨,令他喘不過氣,摔倒在地。

    席爾法單腿飛躍而上,舉起匕首加捅兩刀。

    我第一次目擊殺人,只感到天旋地轉,耳鳴不斷,差點就要暈過去。當我回過神來,我發現席爾法已經站起身來,腋下夾著拐杖,重新戴好帽子。

    湯姆動也不動地躺在草地上。

    席爾法專心用草擦乾淨沾血的匕首。

    四周的景物毫無變化,太陽依然高掛天際,我很難相信剛剛還在說話的人已經死了。

    突然,席爾法從口袋裡拿出哨子,吹響了信號。

    這一聲信號喚醒我的恐懼。

    「很快就會有人趕來!他們會發現我!他們已經殺了湯姆和艾倫,我會不會是下一個?」我心想。

    我立刻開始後退,盡可能保持安靜,來到樹林中較為寬敞的路徑。

    一離開茂密的樹林,我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逃跑,完全不在乎方向,只要能遠離殺人犯就行了。

    我完蛋了。

    等到集合的槍聲響起,我哪有膽子搭上同一條小艇?那些殺人魔會不會一看到我就扭斷我的脖子?我就這樣失蹤的話,他們就會起疑,到時候他們不殺我才怪。

    「一切都完蛋了!」我萬念俱灰。

    再見了,伊斯帕紐拉號。再見了,屈勞尼、利弗西和斯摩烈船長。我註定要餓死,又或者死在邪惡水手的手裡。

    我邊想邊跑,無意間來到那座雙峰的山腳底。這裡的橡樹疏隔較遠,拔地參天而起,四周就像一片環抱的森林。

    這裡的空氣也比下方的沼澤清新。

    陡峭的裸岩山坡滾落一堆碎石,散落樹木之間。

   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瞟往那個方向,看見一條身影迅速跳向另一棵松樹。

    是熊?是人?還是猴子?我無法分辨出來,只是呆若木雞愣在原地。

    當我轉身要跑,對方再度現身,繞了一大圈來攔截我。

    那是一個人,一個奇怪的男人。

    我當時很疲累,但就算精神飽滿,我也應該跑不過他。對方像鹿一樣在樹幹間飛躥縱躍,明明以兩條腿奔跑,但我從沒見過有人像那樣跑步,因為他的跑姿就像駝背一樣。

    我停下腳步,四下尋求脫身之策。

    對了!我是有手槍的!我的內心終於浮現勇氣。我決定要去面對這個島上的怪男,便轉身朝他走去。

    當時,對方躲在另一根樹幹後面,一看到我朝他走近,竟立刻由樹後露面,朝我走近一步。遲疑之際,他後退一步,然後再度上前。

    最後,他竟然跪倒在地,朝我拜倒。

    我既感到驚訝又困惑,停步看著他問:「你是誰?」

    「班‧庚。」

    他的聲音嘶啞,像生了鏽的鎖。「我是可憐的班‧庚。已經三年沒跟人說話了。」

    他是白人,但皮膚被太陽曬傷,嘴唇都變黑了,明亮的眼珠跟深色的皮膚形成強烈的對比。他的衣服是用船帆布做的,破破爛爛,充滿補丁。

    「三年!你遭遇船難嗎?」我喊道。

    「不是船難,是『放逐』。」他回答。

    我明白這個詞的含義。「放逐」是海盜之間很常見的懲罰,把受罰者丟在荒島,只留少許彈藥給他求生。

    「放逐……三年了。」班繼續說:「靠山羊、莓果和吃生蠔過活。人在絕境也總有辦法活下來。但是,朋友,我好懷念人世間的美食。你身上不會剛好有帶乳酪吧?有沒有?我經常夢到乳酪,然後在失望中醒來。」

    「如果我還能回船上,我保證幫你帶乳酪過來。」我說。

    班一直在摸我的外套,摩擦我的手掌,湊近看我的靴子……基本上就像個過度活躍的野小孩。

    但他忽然想到了甚麼事,便向我問起:「如果你還能回到船上,你剛剛是這麼說的嗎?你為甚麼不能回去?有人要阻止你嗎?」

    「唉。總之與你無關。」我無奈地說。

    「也對。」班大聲道:「你叫甚麼名字?」

    「吉姆。」

    他異常雀躍地說:「吉姆,我是虔誠的基督教徒,有個虔誠的母親。我會淪落至此,完全是神的旨意。在孤島上的日子,我決定痛改前非,再度回歸信仰。我戒酒了,不過偶然慶祝可以喝酒。我保證自己是個好人。而且,吉姆,我告訴你……」

    班左顧右盼,壓低音量說:「我很有錢。」

    真可憐的傢伙。這個人孤獨太久,肯定失心瘋了。我八成把這個想法表現在臉上,因為他瞧出我的質疑,隨即再強調一遍:「我很有錢!真的很有錢!吉姆,你運氣很好,才能第一個找到我!」

    班的臉上突然籠罩陰霾,他抓緊我的手問:「好了,吉姆,說實話,你的船不是弗林特船長的船吧?」

    我心中一喜,認定他是朋友,隨即回答:「不是。弗林特死了……但老實說,船上有幾個弗林特昔日的手下。」

    「會不會有一個……獨腳人?」他倒抽一口涼氣。

    「席爾法?」我問。

    「對,席爾法!就是他。」

    「他是廚師,也是那班暴徒的首領。」

    班用力抓住我的手腕。「如果你是席爾法派來的,那我就死定了。你究竟為甚麼會來這裡?」

    我當機立斷,決定把我們的遭遇全盤托出。班全神貫注聽完,然後摸了摸我的頭。

    「你是好孩子,吉姆。謝謝你信任我。你覺得這個鄉紳是個大方的人嗎?我的意思是說,如果他拿到那筆寶藏之後,有沒有可能分一千鎊賞金給我?」

    「他是我見過最大方的人。」我點了點頭。「我們都早有協議,只要找到寶藏,所有人都能分一杯羹。」

    「他會帶我回家嗎?」班的目光流露出睿智的光芒。

    「當然!」我大聲回答:「鄉紳是個真正的紳士。再說,如果解決掉席爾法那些人,我們會需要你填補船上的空缺。」

    「這倒也是。」班似乎鬆了一口氣。

    接著,他就說起昔日在這島上發生的事:

    「吉姆,我就老實跟你說了。弗林特埋寶藏時,我也在他的船上。他帶了六個人上岸埋寶,最後只剩弗林特一個人回來。跟去的六個人被滅口了。以一敵六,弗林特是怎麼做到的?船上的人都猜不透。

    「三年後,我隨另一艘船出海,又再經過這座島。我告訴同伴:『弗林特的寶藏埋在這裡,我們上岸去找吧!』船長不想冒險,但其他人都很興奮。無奈我們找了十二天,始終一無所獲,結果他們把氣出在我頭上,叫我留下來自己挖寶。

    「這就是我被放逐的原因。這樣就三年了……吉姆,請把這些話告訴那個鄉紳。告訴他班‧庚是個好人,常常祈禱,祈禱的時候思念母親……但班‧庚的大部分時間,都在處理另一件事……還有,請告訴他,班‧庚對你這樣的紳士相當仰慕。這些話,你都要一字不漏地告訴他啊!說完之後,你要揑他一下,就像我現在對你這樣。」

    班真的用力揑了我的手臂一下。

    我聽了沒聽懂的,只是瞪著他問:「首先,我要怎麼回到大船上?」

    班想了一想,便說:「沒問題的。我有小船,親手打造的船。我把船藏在白色的岩石下面。等到天黑,我們就搭船過去。啊!甚麼聲音?」

    轟、轟!

    遠方傳來砲彈發射的巨響。

    「他們開打了!」我一聽就知道是甚麼回事。

    我拔腿就跑,向著班說:「跟我來。」

    砲響之後,隔了一會,遠方就響起一輪槍聲。

    距離不到三百米的地方,那裡有一面英國國旗在半空飄揚。

    班一看到國旗,立刻停下腳步,拉著我坐下。

    「錯不了的,肯定是你的朋友。」班的目光亮了一亮。

    「比較可能是那伙叛變的船員吧?」我質疑。

    「不必懷疑,如果是席爾法,肯定會升起海盜旗。我覺得那是你的朋友。聽!砲聲又響了,那表示你的朋友還活著。我憑砲聲的方向推測,他們應該上岸了,可能躲在弗林特多年前搭建的防禦要寨。」

    「真的嗎?我應該趕快去跟朋友會合。」

    班聽到我這麼說,忽然抓住了我的手。

    「別急。吉姆,你是個好孩子,但畢竟只是孩子。班要走了。就算有蘭姆酒喝,我也不會過去,除非我見到你口中那個紳士,獲得他親口答應我的要求。別忘了幫我傳話——然後揑他一下,這樣他就會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。」

    他露出機靈的表情,連續捏了我三下。

    「吉姆,當你需要我的時候,你會知道要去哪裡找我。來找我的人,手裡要拿著白色的東西,並且獨自前來。至於時間,大約正午到第六下鐘響之間。吉姆,如果遇上席爾法,你不會出賣我吧?」

    突然砲聲響起,一顆砲彈落在距離我們不到一百碼外的沙地。

    「再見!」

    告別之後,我們分別朝兩個方向拔腿就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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